
暮春的风广东股票配资开户,总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缠绵。它拂过庭院,枝头最后几瓣荼蘼颤了颤,终究悄无声息地落了。一个女子独倚在妆楼边,看着那零落的花片,像看着自己已然凋零却又未曾全然死去的青春。
她叫吴淑姬,一个名字在历史尘埃里闪着微光,又被无数叹息掩去的女子。她的词,像一枚被泪水浸透又风干了的玉簪花,清丽,脆弱,带着挥之不去的苦味,被偶然拾起时,仍能刺痛人心。
《小重山.春愁》
吴淑姬·宋代
谢了荼蘼春事休。无多花片子,缀枝头。
庭槐影碎被风揉。莺虽老,声尚带娇羞。
独自倚妆楼。一川烟草浪,衬云浮。
不如归去下帘钩。心儿小,难着许多愁。
荼蘼是春天的句点。它的盛放,是春天最后的、倾尽全力的华美;它的凋零,则宣告一场盛宴彻底散场,不留余地。吴淑姬起笔便落在这个节点上,用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陈述语气——“春事休”。没有惊呼,没有哀叹,只是默默地、认命般地接受。春天结束了,如同她生命中最美好的那段辰光,已然戛然而止。
展开剩余85%然而,她的笔触又是那么不甘。她看见,并非全然凋尽,还有“无多花片子,缀枝头”。那残存的、伶仃的几瓣,颤巍巍地挂在枝头,在渐暖的熏风里,做着最后一点徒劳的坚持。这“无多”,是数量上的稀少,更是力量上的微薄。这“缀”字,用得极轻,也极重。轻的是姿态,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带走;重的是那份执拗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拼尽全力也要在枝头多停留一刻。这哪里是写花,分明是写她自己。命运的风暴早已席卷过她的人生,将她卷入泥泞,可她骨子里那点属于才女的灵慧与清高,那点对美好与洁净的本能眷恋,就像这枝头最后的几片花瓣,怎么也不肯彻底坠落,零落成泥。这是一种沉默的抵抗,柔弱,却带着惊心动魄的凄美。
这让人想起她身陷囹圄时的情境。周遭是粗粝的墙壁,冷漠的狱卒,不堪的罪名。那是她人生的严冬,比暮春更为酷烈。可就在那样的绝境里,当太守王十朋给她一个自证的机会时,她心中那“无多”的才情花瓣,便倔强地“缀”了起来。她不是用眼泪乞怜,而是用词章为自己辩护。那是她捍卫自己灵魂清白的唯一方式,是她在绝望深渊里,伸出的、带着露水的、最后的柔嫩枝桠。
视线从枝头微花,移到庭中槐荫。槐树的影子,本是午后一片静谧的阴凉,此刻却被风“揉”得细碎。一个“揉”字,让无形的风瞬间有了蛮横的、带着情绪的手感。它不吹,不拂,而是“揉”,是肆意地搓弄,是充满掌控感的破坏。那被揉碎的,何止是树影?更是她完整的人生,安宁的岁月,以及对未来曾有过的一点微茫憧憬。风过处,光斑凌乱,心绪也随着这光影的支离破碎而无法拼凑完整。
就在这破碎的光影里,传来了黄莺的啼鸣。季节已晚,莺声亦“老”,不复初春时的清亮脆嫩。可吴淑姬听来,那声音却“尚带娇羞”。这“娇羞”二字,用得奇崛,也令人心酸。那是她赋予老莺的一种近乎慈爱的想象,也是一种深切的自我投射。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只暮春的老莺,最好的年华已然逝去,被生活的风霜磨去了鲜亮的羽毛。可是,内心深处,是否还残存着一点少女时代的情致,一点对爱与美好的本能向往?那点“娇羞”,是她被苦难生活层层包裹之下,依然未曾完全泯灭的、对世界的温柔感知,是她灵魂深处不肯老去、不肯全然粗糙的那一小块净土。
这份“娇羞”,或许也曾在她面对王十朋的考题时,悄然流露过。即便身处污浊的牢狱,面对决定生死的太守,当她提笔属文,那份属于才女的、对文字的虔诚与灵秀,便会冲破恐惧与屈辱,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。那不是矫饰,而是灵魂底色在极端境遇下的折射。就像老莺的啼声,尽管背景是破碎的树影与迟暮的春天,但那一刻的鸣啭,依然带着生命原初的、动人的羞怯与真诚。
场景从庭院转向妆楼,从对细微之物的凝眸,转为对广阔天地的远眺。“独自倚妆楼”,五个字便是一幅画,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生存状态。妆楼,本是女子理云鬓、贴花黄,为悦己者容的地方,是充满私密性与期待感的所在。然而此刻,它空寂无人,只剩下一个“独”字,牢牢地钉在那里。这“独”,是身边无人相伴的孤独,更是无人能懂的灵魂的寂寥。她凭倚的栏杆,恐怕已被体温煨得微热,可心底那份寒凉,却无论如何也驱散不去。
她看见了什么?不是“过尽千帆皆不是”的期待,而是“一川烟草浪,衬云浮”。连天的春草,丰茂绵延,在风的吹拂下起伏如绿色的浪涛。这天地的生机,浩瀚无涯,却愈发衬出她自身的渺小与孤零。那“烟草浪”是动的,弥漫的,吞噬一切的,像极了在她胸中翻涌、却无处倾泻的愁绪。它不是“一江春水向东流”那样有方向的、可奔涌的愁,而是弥漫的、窒息的、无所不在的“浪”。这愁,混杂着身世飘零之痛、蒙冤受辱之愤、前途茫茫之惧,以及才情无处安放之憾。它如此庞大,如此具体,以至于需要动用“一川”的烟草和天上的浮云来映衬、来比拟。
云是浮的,无根的,正如她此刻的身份与命运,妾身未明,漂泊无依。草是“烟”的,朦胧的,正如她看不清的未来,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。这开阔的远景,没有带来豁达,反而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照见了她内心同样无边无际的荒凉与迷茫。凭栏远眺,本是想舒散心怀,谁知所见景象,竟成了内心悲苦的外化与放大。
既然向外望,只能徒增烦恼,那么,“不如归去下帘钩”。这看似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放下帘子,遮断外界的风景,也试图遮断那汹涌而来的愁思。这是一种退缩,一种自我保护。当外在的世界带来的只是压迫与伤感时,退回狭小的室内空间,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。这“归去”,不仅是身体的退回,更是心灵的蜷缩。帘钩落下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一声无奈的叹息,宣告着对外部世界的一次短暂放弃。
然而,帘子能遮住眼前的“一川烟草”,又如何能遮住心底早已泛滥成灾的愁绪?于是,有了这最后一句,看似直白浅近,却如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轻轻刺入读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——“心儿小,难着许多愁”。
她不说愁有多么深,多么重,多么浓。她只说自己的心太小了,小到装不下这许许多多的愁苦。这是一种孩童般天真而委屈的诉说,将巨大的、抽象的悲苦,转化为一种具体的、几乎令人怜惜的容量不足。她的愁,不是“白发三千丈,缘愁似个长”的夸张宣泄,不是“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许多愁”的沉重比喻,而是“心儿小”三个字,带着女性特有的细腻、脆弱与无助感。这份愁,因这“小”而显得愈发拥挤,愈发无处可逃,愈发令人窒息。它不再是向外奔涌的浪,而是向内淤积的、沉甸甸的块垒,压在那颗小小的、柔软的心里。
这份“难着”,是承载不了的物理极限,更是精神上不堪重负的濒临崩溃。一个弱女子,要如何用她单薄的肩膀和纤细的心灵,去承受家贫、貌美带来的觊觎,承受被欺凌、被诬陷的屈辱,承受牢狱之灾的惊惧,承受即便脱罪后依然只能为人作妾的命运?她的心,本是用来感受春花秋月、酝酿清词丽句的,如今却被硬塞进了这么多粗糙而痛苦的沙石,怎能不感到胀痛,不感到“难着”?
全词就在这声近乎喃喃自语的叹息中结束了。没有呼天抢地,没有怨天尤人,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承认:我认了,我的心就这么大,真的装不下这全部的、命运的恶意。这份收敛的、内向的悲伤,比任何号哭都更持久,更蚀骨。它让所有读到的人,都在那一刻,仿佛触摸到了一颗在重重压迫下微微颤栗、却依然保持着自己形状与温度的灵魂。
吴淑姬的一生,如同她笔下的荼蘼,在春天最边缘处绽放,旋即凋零。她的才情,是她不幸人生中唯一闪光的鳞羽,却也可能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之一。所幸,她将这所有的“难着”之愁,凝成了《小重山》这样一阙词。词中的春愁,早已超越了季节与闺阁,成为了所有在命运中感到无力、在孤独中感到窒息、在巨大悲苦前感到自身渺小的灵魂,所能共同感知的一种深切的共鸣。
当暮春的风再度吹起广东股票配资开户,当荼蘼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,你是否也会在某个瞬间,感到一丝“心儿小,难着许多愁”的惘然?那被帘子隔开的,是窗外的烟草浮云,还是心底那些无处安放的、细微而沉重的叹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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